01信贷创造实验
一场有组织的信用创造实验
2015年8月,住建部联合国开行发文要求棚改货币化安置比例不得低于50%。然而,仅仅两年后的2017年8月,住建部又发布文件要求“控制货币化安置比例”。同一个政策工具,从“必须用”到“不能用”,中间仅隔了两年时间。
在这24个月的窗口期内,3.38万亿基础货币注入三四线城市,三四线房价在此期间上涨49%,碧桂园的销售额增长了10倍。市场的过热并非自然形成,而是被精准地打开了窗口期。
3.38万亿的旅程
2015年之前,房地产救市通常依赖商业银行降低首付或利率。然而,传统手段存在一个难以逾越的障碍:商业银行的风控体系。银行家们深知,人口净流出的三四线城市缺乏还款能力,因此信贷资金始终无法大规模下沉。2014年末的数据印证了银行的判断:全国商品房库存中,80.67%集中在三四线城市,而这些城市的人均可支配收入仅为一线城市的三分之一。商业银行的风控模型决定了,越是需要去库存的地方,越难以获得常规信贷。要突破这道防线,必须开辟一条新的货币通道。
2014年4月,央行推出抵押补充贷款(PSL),这是一条绕过商业银行风控体系的独立管道。资金流向清晰:央行印钞给国开行,国开行贷款给地方政府及其融资平台,地方政府向拆迁户发放现金补偿,拆迁户拿着现金涌入售楼处。整条链路中,没有任何一个环节需要评估借款人的偿还能力,因为偿还义务最终落在地方政府身上,而地方政府的偿还能力又依赖于未来的土地出让金收入。这是一个自洽的循环:用未来的土地收入担保今天的购房资金,而今天的购房资金存在的目的正是维持土地价格。这不仅是财政刺激,更是一场定向的信用创造实验。
2015年6月,国务院发文确定棚改三年计划(2015-2017),目标改造1800万套。两个月后,住建部将货币化安置比例的底线定为50%。这一组合拳的逻辑环环相扣:有时间表,有量化目标,有资金通道。货币化安置的比例从2014年的9%飙升至2015年的29.9%,2016年达到48.5%,2017年突破53.9%。每一个百分点的跃升都对应着数千亿基础货币注入到本不具备购买力的市场。
PSL不仅是资金,更是基础货币。当3.38万亿PSL资金注入系统并经过商业银行的乘数效应放大时,其创造的广义购买力远超票面金额。一笔PSL贷款变成拆迁户的存款后,银行可以基于这笔存款再发放新的贷款,如此层层叠加。这解释了为何那些原本死寂的三四线市场突然迎来了流动性泛滥:注入的不是一次性资金,而是能够自我繁殖的货币种子。
官方叙事将此称为“去库存”,但这无法解释一个简单的逻辑悖论:如果目的仅仅是去库存,最有效的市场手段是降价。
价格并未下跌;相反,地方政府和开发商选择维持高价并注入巨量资金制造新需求。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保地价”。2015年,土地出让金仍占地方财政收入的40%左右。一旦允许房价通过市场机制出清,土地抵押品的价值将雪崩,银行账面上以土地为抵押的贷款将集体变成坏账,进而引爆地方债务危机。降价去库存在逻辑上成立,但在政治上不可行。去库存只是手段,保住土地财政的估值体系,才是这场信用实验的真正目标。
信用洪水中的适应性进化
在正常的商业环境中,一家企业的销售额在6年内增长10倍通常被视为管理奇迹。碧桂园从2012年的475亿增长到2017年的5500亿,增长10.58倍,商学院将其归功于“高周转”模式的管理创新。
这是一种误读。
碧桂园的“456模式”(拿地4个月开盘、5个月资金回笼、6个月资金再周转)并非通用的管理效率,而是一种针对特定高浓度信用环境的生物学适应。这就像深海热泉口的管虫,这种生物无法在常温海水中存活,却能在300度的富硫热液中繁盛。2015-2017年的三四线城市就是这样一个充满PSL热液的特殊环境。
在这个环境中,购房者的资金来源不是劳动储蓄,而是拆迁赔偿的信用注入。对于开发商而言,核心竞争力不再是产品质量或成本控制,而是资金周转的极限速度。谁能更快地把水泥变成可抵押的资产,谁就能切走更多的PSL份额。碧桂园后来将456模式升级为345模式(3个月开盘、4个月回笼、5个月再周转),与其说是效率的提升,不如说是生存竞赛的加速。当所有竞争者都在缩短周转周期时,停留在原地就意味着被淘汰。
碧桂园58%的销售额来自三四线城市,杨国强并没有发明更先进的建筑技术,而是最敏锐地捕捉到了信用洪水的流向,并进化出了一套将自身变成超级导管的生存机制。这种机制要求每一个环节都必须处于极度紧绷状态:设计周期压缩到极限,施工质量让位于进度,楼盘还在打桩就开始预售。由于容错率为零,一个项目的回款延迟可能拖垮整条资金链,因为下一个项目的土地款正指望着这笔回款。
悲剧的伏笔恰在于此:当2018年PSL水龙头拧紧,环境参数回归常态时,这种极端的适应性瞬间变成了致命的脆弱性,如同管虫离开了热泉口。碧桂园不是死于经营失败,而是死于环境正常化。
去库存的庞氏逻辑
这场实验留下了一个令人困惑的账本:从数据来看,政策似乎成功了,2016年棚改货币化帮助消化了2.5亿平方米的商品房库存。在那些拆迁户涌入售楼处的县城,积压多年的楼盘确实清空了,地方政府的土地又可以卖出去了,新一轮土地出让金入账。
然而,同一时期,开发商在三四线城市的新增土地储备规划高达4.76亿平方米,在消化2.5亿库存的同时制造了4.76亿新库存。
这就是“去库存”的悖论:为了消化旧库存,必须维持高地价和高预期;而高地价和高预期必然激励开发商制造更多的新库存。2016年6月,三四线城市房价累计上涨9%;到了2018年4月,这个数字变成了49%。在价格信号的诱导下,原本应该收缩的供给端反而疯狂扩张,去库存变成了补库存。每一个“成功”去化的城市都在用更高的地价吸引开发商拿地,每一块新拍出的土地都在制造未来的库存压力。
这并非政策执行的偏差,而是庞氏结构的内在特征。在任何依赖债务扩张维持资产价格的系统中,每一轮去杠杆的尝试,最终都需要引入更大的杠杆来防止崩盘。2014年的库存危机催生了棚改货币化,棚改货币化制造了2018年的信用收缩危机,信用收缩催生了2020年的“三道红线”,“三道红线”则直接引爆了恒大、碧桂园的债务危机。每一剂药都在制造需要更大剂量的下一场病。
如今,这场实验的账单已经到了支付时刻。
2024年的土地市场呈现了最终的结局,央国企和城投平台的拿地金额占比已达85.3%,而民营房企仅剩8.5%。这不仅仅是周期的低谷,更是物种的灭绝。三四线城市的去化周期已经拉长到36个月,意味着即使完全停止供应,现有库存也需要三年才能消化。那些在2016-2017年拿着拆迁款买房的家庭,此刻正坐在一个价格持续阴跌、流动性几乎为零的资产上。
恒大2022年末总负债2.44万亿元且两年亏损8120亿,这些天文数字标志着“高周转、高杠杆、高负债”模式的全面破产。未来的中国房地产开发将回归到1998年房改之前的逻辑:由国有资本主导,作为准公共服务存在,利润率被严格限制,金融属性被剥离。“房地产市场化”的三十年实验正在收尾,不是因为这场实验失败了,而是因为它太成功了。
那个由PSL点燃、由碧桂园们疯狂加注、由三四线拆迁户最终买单的“黄金时代”,并没有失败。这场实验成功地完成了资本原始积累的历史使命,然后被系统无情地格式化了。
02土地财政的生命周期
土地财政的生命周期
1994年1月1日,分税制实施,地方政府一夜之间失去了三分之一的财政收入。1998年7月3日,国务院宣布停止福利分房,土地由行政资源转为商品。2004年8月31日,所有经营性用地被强制推上拍卖台。这三个日期,像三道阀门,合在一起完成了一枚火箭助推器的点火序列。从那一刻起,地方政府的命运被绑在了一条单向燃烧曲线上:从507亿到8.7万亿,只用了23年;从8.7万亿跌回4.87万亿,仅用了3年。
三步点火
土地财政的诞生并非地方政府自发创新,而是长达十年的隐性契约逐步兑现的结果。起点是1994年的分税制改革。在朱镕基的强力推动下,中央财政收入占比从22%跃升至55.7%,而地方收入占比则从78%骤降至44.3%。然而,事权并未随财权一同上收,地方政府仍需承担教育、医疗、基础设施等几乎所有公共服务的支出责任,其占全国财政支出的比例不降反升,从72%逐步攀升至如今的86%。巨大的收支缺口迫使地方政府寻找新的财源,而中央给出的补偿是一张当时看似不值钱的期权:土地出让收益归地方所有。
这张期权在1994年几乎无法兑现。当时住房尚未商品化,城镇居民人均居住面积仅9平方米,绝大多数城市职工仍然依赖单位分配公房。土地没有需求,自然也谈不上价格。直到1998年,国务院发布国发23号文终结福利分房,启动住房商品化,房地产开发商才作为买方正式登场。即便如此,早期协议出让模式下的土地价格依然偏低,暗箱操作普遍,2001年全国土地出让金仅为492亿元。这个数字对于填补财政缺口而言,显得微不足道。
真正的引爆点是2004年的“8.31大限”。国土资源部强制要求所有经营性用地必须实行招拍挂(招标、拍卖、挂牌),协议出让的后门被完全堵死。市场化定价机制瞬间释放了土地的金融属性:开发商竞价推高地价,高地价拉升房价预期,高房价预期又吸引更多开发商参与竞拍。2001年全国土地出让金492亿,2006年达到5492亿,五年间增长了10.2倍。被称为“第二次土地革命”的招拍挂制度,其实质是为土地财政提供了一个核裂变式的正反馈回路。
这三步缺一不可。没有分税制制造的饥饿,地方政府就没有动力挖掘土地价值;没有房改创造的市场需求,土地无法变现;没有招拍挂引入的价格竞争,土地卖不出高价。土地财政并非“意外的制度创新”,而是中央用财权换取税权后,默许地方通过土地变现来填补缺口的结果。1994年中央拿走了地方三分之一的现金流,作为回馈,给了地方一块空地。这笔交易的最终回报率令人咋舌:507亿变成了8.7万亿。
助推器的燃烧曲线
主流叙事常把土地财政说成“畸形的依赖”或“饮鸩止渴”,这是一种事后诸葛亮式的视角。回到1998年,当时中国城市化率仅36%,基础设施存量极度匮乏,而地方政府既没有合法的市政债券发行权,也没有可征收的财产税税基。土地财政是当时唯一可行的大规模融资方案:本质上是将未来70年的城市化红利一次性贴现,用于支付当下的基础设施建设成本。
从结果来看,这枚助推器完成了它的使命。1998年至2021年间,中国建成了全球最大规模的高铁网络(4万公里)、高速公路网(16万公里)和城市轨道交通系统(超8000公里)。2020年一年的土地出让金达到8.4万亿,超过了1998年全国财政收入的总额。这些基础设施资产的融资底座,正是累计数十万亿的土地出让金及其衍生的城投债务。土地财政不是寄生虫,而是助推器。问题不在于土地财政被发明,而在于它没有内置终止条件。
土地财政的运行逻辑类似于固体燃料火箭。一旦点火,推力曲线便完全由燃料存量和燃烧截面决定,操作者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燃料烧完。1998年的507亿是点火瞬间,2004年招拍挂后进入主燃烧段,此后年增量保持在万亿级别。2007年首次突破1万亿,2014年达到4.29万亿,2021年飙至8.7万亿的历史峰值。每一个节点都对应着一轮城市化加速和信贷扩张的共振。此后的下坠不是“减速”,而是燃料耗尽后的弹道自由落体:2022年降23.3%,2023年再降13.2%,2024年又降16%,三年累计蒸发44%。
可出让的优质国有建设用地是有限的。当城市化率从36%推至65%,一线城市的核心地块已近枯竭,三四线城市的土地虽然有量,却因人口流出而失去了价格支撑。从2017年到2021年,土地出让金每年增长约1万亿,表面的规律性掩盖了一个深层变化:增长已经完全依赖出让面积的扩张而非单价的提升。地方政府为了维持总量,不得不将越来越远、越来越偏的地块推上拍卖台,边际土地的质量和溢价率在恶化。固体燃料燃烧末段的特征正是如此:推力尚存,效率已衰,且不存在“再点一次火”的可能。
燃料耗尽之后
2024年,土地财政依赖度从2020年峰值的43.2%降至17.3%。改革派或许会认为这是“摆脱土地依赖”的成功转型,保守派或许会将其解读为调控政策的胜利。然而,这两种乐观都建立在对数据的误读之上。依赖度的下降并非因为地方政府找到了替代性收入来源,而是因为分子(土地出让金)发生了物理性坍塌。
分母(地方综合财力)之所以没有同步剧烈萎缩,是因为中央转移支付的强力对冲。2023年中央对地方转移支付首次突破10万亿(10.3万亿),2024年维持在10.2万亿的高位。转移支付占地方综合财力的比例已从2021年的28.6%飙升至36%。加上非税收入的异常增长(主要来自罚没收入和国有资产处置),勉强维持了账面的收支平衡。这不是“转型”,而是将地方的窟窿转嫁给了中央财政。当中央转移支付成为地方财政的主要来源时,所谓的“地方财政”实际上已经丧失了独立性。31个省份的平均财政自给率仅为44.7%,意味着地方每花一块钱,有五毛五需要向中央伸手。
数学终点已经到来。2024年土地出让金4.87万亿,相比峰值留下了约3.8万亿的年度缺口。没有任何单一税种能填补这一真空。房地产税因资产价格下行和政治阻力,短期内难以落地;非税收入的提取已接近社会承受极限,“罚款经济”引发的民怨正在各地蔓延。而中央财政自身也面临赤字压力,10万亿转移支付的可持续性正受到质疑。
这个缺口的最终买单方式将是公共服务的收缩。财政自给率的区域分化触目惊心:上海84.8%,北京75.9%,而西藏不到10%,青海仅17%。对于自给率长期低于30%的省份,2027年前很可能出现服务降级。公交线路缩减、市政道路维护停滞、基层公务员欠薪常态化,将不再是偶发新闻,而是生活的底色。土地财政依赖度从43%降到17%,这就像一棵树的根系萎缩了50%:不是修剪成功,而是整株树在枯死。
03不可能三角
不可能三角
中国地方财政中有一个官方术语叫“三保”,最初的排序是“保工资、保运转、保民生”,后来悄然调整为“保基本民生、保工资、保运转”。将“基本民生”提到首位,恰好说明“基本民生”是最容易被压缩的部分。2024年,当财政部部长在国新办发布会上用“总体平稳、局部偏紧”八个字概括财政状况时,“局部偏紧”的真实含义已经通过保定街头仅存的333辆公交车和南京体制内流传的“保三争六”得到了注解。
选择题
地方政府面临一个难以调和的三角关系:保障公共服务、偿还存量债务、不新增债务。这三者只能取其二。
每种选择都伴随着不同的政治代价。选择“保服务+还债”意味着必须借新债维持运转,触碰中央严禁新增隐性债务的政治红线。选择“保服务+不借债”则可能导致存量债务违约,进而引发城投信仰的崩塌和金融风险的扩散。选择“还债+不借债”则会导致公共服务的收缩,其代价由基层公务员、市民和企业共同承担。目前,中国选择了第三组搭配,这并非因为它最优,而是因为前两种在政治上难以接受。
2024年11月,财政部推出了12万亿的化债计划(包括6万亿专项债额度、5年每年8000亿共计4万亿、以及2万亿棚改债),明确了优先顺序:先偿债,再兜底,最后才是公共服务的投资性支出。同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首次提出“解决地方财政困难”,国务院要求“兜牢三保底线”。三条指令合在一起,揭示了权重的实际分配:12万亿主要用于偿债,“三保”只是兜底,而非充分保障。当基层被明确告知“保三争六”时,实际上已经等于放弃了三角关系中的第一个选项。
官方叙事把整个过程描述为“防范化解重大风险”的成功实践。2024年,地方隐性债务从14.3万亿降至10.5万亿,一年减少3.8万亿,表面上令人振奋。然而,化债的实质是债务置换而非减少:用利率较低、期限较长的显性债券替代利率高、期限短的城投隐性债务。信用卡的债务被转化为房贷,月供确实减少了,利息支出也降低了,但地方总体债务余额并未减少一分,且显性债务的刚性还本付息约束更强,无法再通过拖延或展期腾挪。2024年,六成地市的城投债务率较2023年不降反升,置换的速度始终赶不上利息的滚动。截至2024年底,地方政府法定债务47.5万亿,加上隐性债务10.5万亿,以及城投平台的全口径债务,总规模约60万亿。换一种还款方式,并不会让这个数字变小。化债缓解了流动性风险,却增加了财政的刚性压力。
代价的三张面孔
不可能三角的选择并非抽象的宏观概念,而是具体投射在三个互相关联的社会层面。上述三类现象并非孤立的“社会问题”,而是同一财政困境在不同领域的反应。
第一张面孔是“远洋捕捞”。当地方政府既要偿还刚性债务,又失去了土地出让金这一核心收入来源时,只能从外部抽取现金流。经济欠发达地区的公安机关前往发达地区异地立案,对民营企业进行“执法创收”,本质上是一种财政饥饿驱动的狩猎行为。2024年国务院专题学习会上,李强对此问题的发言表明,问题已经从“个别腐败”上升为需要总理过问的深层次事态。
数据印证了上述判断。2024年,全国非税收入达到44,730亿元,同比增长25.4%;而同期税收收入为174,972亿元,下降3.4%。更值得注意的是,12月单月非税收入同比增长高达93%。如果执法效率真在年底突然翻倍,那应当召开表彰大会,而非整治大会。罚没收入增长14.8%,绝对金额约4000-5000亿,背后是一个将企业当作替代税基的系统。非税收入占地方综合收入的比重已接近20%,而在正常财政体系中,该比例通常低于5%。当一个地区的罚没收入增速远超税收增速时,这类行为已不再是执法,而是狩猎。
第二张面孔是公共交通的萎缩。保定,这座千万人口的城市,公交运力从巅峰期的1300辆骤降至333辆,跌幅高达74%。自由派倾向于将其归因于“政府低效”,而建制派则解释为“暂时困难”。两种说法都回避了核心问题:保定公交的萎缩并非管理失误,而是不可能三角的数学结果。当土地出让金收入消失,而债务利息必须按时支付时,公交补贴成为第一个被砍掉的预算项。2024年,全国公交客运量为386.7亿人次,仅为2019年691.76亿人次的56%。客流下降和线路缩减形成恶性循环:等候时间越长,乘客越少;乘客越少,线路越少;线路越少,等候时间更长。即便是上海嘉定,公交车辆两年间也减少了约20%,萎缩已经不再局限于经济欠发达地区。
第三张面孔是体制内部的反噬。江苏等GDP超10万亿的经济大省,公务员降薪幅度达到15-20%,部分地区提出“保三争六”,即争取一年能发六个月工资。郑州教师工资较2018年减少了45%。2025年初,有消息称公务员月均加薪500元,舆论一度解读为“回暖信号”。这条消息反而暴露了现实的无奈:先欠薪数月,再宣布名义涨薪,实际年收入仍在下降。全国5900万机关事业单位人员经历着一种认知转变:铁饭碗依然是铁做的,只是里面的饭变少了。体制的承诺并未撤回,但兑现的比例却在逐年降低。
2027年的算术
不可能三角将在2026-2027年迎来压力测试的峰值。三个趋势线的交汇是几何必然,与情绪无关。
12万亿化债资金集中在2024-2028年投放,意味着这五年的债务偿还压力被人为集中到一个窗口期。同时,土地出让金的萎缩仍在继续,2025年预计再降10-15%,累计跌幅将超过50%。中央转移支付虽然已突破10万亿,但增速在放缓(2024年为10.2万亿,较2023年的10.3万亿略降),且必须优先覆盖广西、吉林、黑龙江、云南、甘肃等总债务率超500%的高风险省份。偿债刚性支出在上升,土地收入在下降,转移支付触及天花板。三条线将在2027年前后交汇于同一点。届时,化债的集中偿还期尚未结束,而土地收入已从峰值蒸发超过一半,这两股力量同时挤压的正是公共服务的预算空间。
交汇点之后,财政自给率低于30%的省份将出现“三保”的深层次缺口。基层公务员欠薪将从“几个月”变成“常态化”,县级公交系统的维持将从“困难”变成“无以为继”,市政道路的养护周期将从五年变成十年甚至无限期搁置。部分城市已经采取路灯“间隔点灯”的节约措施,用物理上的半明半暗来对冲预算表上的赤字。前文提到,31个省份平均财政自给率不足45%,仅上海高于全国财政支出的中位线。当只有两床被子却有三个人在寒夜中发抖时,无论怎样排列组合,总有一个人会挨冻。三个变量的线性方程组最终只有一个解,悲观与否并不重要。不可能三角的终局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而是一个漫长的、逐步退化的公共服务衰退过程。
04保交楼的真实账本
保交楼的真实账本
商丘市首批保交楼项目的账单可以用一笔简单的除法题来描述:17个楼盘,9200套房,总投入9.2亿元,平均每套10万元。
10万元能做什么?按照当前的建筑定额,这笔钱仅够覆盖一套住宅停工至毛坯交付的基本建安成本,包括混凝土、钢筋、水电管线和外墙涂料。不包括精装修、园林景观、电梯厅的大理石拼花、健身器材、儿童游乐设施以及物业用房。购房者在2019年至2021年的高点支付了80万至150万,最终收到的却是一个造价10万元、仅具备四面墙和屋顶的物理结构。
那么,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答案揭示了保交楼背后的真实账本。
两周之间
保交楼政策的出台有着明确的时间节点:2022年7月中旬,一份名为《强制停贷告知书》的文件在社交网络上引发广泛关注。来自全国20多个省市、300多个烂尾楼盘的业主集体宣布:如果项目无法复工,他们将停止偿还银行房贷。停贷潮扩散,涉及资金规模高达上万亿元,其中河南以61个楼盘位居首位。仅仅两周后的7月28日,中央政治局会议的决议中首次出现了"保交楼、稳民生"该表述。
如此短的时间差清楚地表明了因果关系:在此之前,烂尾楼问题被视为市场经济中的合同违约,属于民事纠纷范畴;在此之后,它被重新定义为关乎社会稳定的政治任务。推动该转变的动力源于停贷潮可能引发的金融风险,购房者面临的困境退居其次:一旦数百万中产阶级集体违约,银行的房贷资产将快速恶化,安全垫难以支撑。
保交楼政策的初衷在于维稳,保护消费者并非首要考量。
该初衷决定了政策的基本逻辑:在后续的执行文件中,"稳民生"始终优先于"保交楼"。政策的首要目标在于平息事态,兑现商业承诺则在其次。当购房者期望政府介入能让他们拿回合同中承诺的"高品质社区"时,政策制定者的目标仅仅是消除群体性事件的诱因。2024年4月30日,中央政治局会议进一步调整表述,将"保交楼"调整为"保交房",住建部建立了国家、省、市三级工作专班。名称变更说明维稳需求升级,保护力度并未随之增强。
上述目标错位解释了为何"保交楼"往往止步于"交楼"。对于维稳而言,交付一个没有绿化、没有配套设施,甚至水电临时接入的毛坯房,与交付一个精装豪宅的效果是一样的:只要钥匙交到业主手中,"烂尾"的标签就被撕下,集体停贷的理由也随之消失。
五万亿的去向
官方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底,350万套保交楼项目中已有超过300万套交付,交付率达到86%。2024年计划再交付338万套,以完成既定目标。然而,这组数字的令人宽慰之处在于,它回避了分母的定义。
只有被认定为"有救"的项目才会被纳入350万套的统计范围。那些真正资不抵债、资产价值归零的"僵尸项目"从未进入统计分母。恒大合同负债6000亿,2024年全年仅交付6万套(相比2023年的23.4万套大幅下降);碧桂园合同负债4000亿,仍有约20万套待交付。该数据都未计入86%的分母。换句话说,86%的成功率是通过剔除"不及格"的项目后计算得出的。
资金端的错配更加显著。长江证券首席经济学家伍戈估算,保交楼的总资金缺口约为4万亿元。中央层面推出的专项借款累计仅3500亿元(2022年2000亿+2023年1500亿),即便加上后续配套融资,实际注入的资金约为5500亿,仅覆盖4万亿缺口的14%。
该14%的资金分配逻辑类似于战地医疗的分诊系统。在大规模伤亡现场,军医将伤员分为三类:红色(立即手术可存活)、黄色(可以等待)、黑色(无法救治,不分配资源)。保交楼资金的分配规则如出一辙:有限的专项借款只投向"红色"项目,而对那些资产无法覆盖债务的"黑色"项目,系统选择了放弃。不同之处在于:战地分诊中被贴黑色标签的是少数,而保交楼中被放弃的却是多数。
那么,媒体报道中提到的"白名单"机制和"5万亿融资"究竟是什么?
金融监管总局披露的5万亿"白名单"融资,大部分用于存量贷款的展期和调整,极少作为土建工程的新贷款。银行面对现实困境:既要响应政策支持房企,又要保障储户资金安全,还需满足自身风控要求。最优解是"以时间换空间",将原本即将到期的开发贷延期,在账面上列为"正常类贷款"以规避"不良贷款"的定性。该5万亿的主要作用是维护银行资产质量,避免开发贷违约变坏账,极少径直转化为工地上的水泥和钢筋。各地落地率的差异印证了此点:河南白名单授信1101亿,实际投放666亿(落地率60%),广东落地率62%。审批不等于放款,放款也不等于用于建设。
所谓5万亿的保交楼融资,核心是金融系统的自我保护。
十万元的房子
在资金优先保障银行之后,剩下的钱是否还能用来造房子?政策制定者提出了"后进先出"原则:为了吸引新的资金注入烂尾项目,规定新注入的配套融资享有最高偿付优先级,排在原有债权人之前。同时,2022年底的住建新政允许预售监管资金置换上限30%用于偿还项目到期债务。
这两项规则结合起来,明确了烂尾楼资金流向的优先顺序:新增贷款的银行排第一,供应商排第二,购房者排最后。购房者以为保交楼旨在保障房产交付,实则保全了银行贷款。
此类分配逻辑导致了交付质量的下降:有限的资金优先保障"后进"资金的退出,复工工人的工资(维稳底线)排在第二,真正用于建筑的资金所剩无几。商丘项目"每套10万元"的成本绝非个例,实为该分配逻辑下的必然结果。按10万元/套计算,一个建筑面积100平方米的住宅,每平方米投入仅1000元,勉强够搭起结构骨架和基本围护。
恒大在背负6000亿合同负债的情况下,2024年仅交付6万套住宅;碧桂园仍有约20万套待交付。随着时间推移,待交付项目的资产质量日渐下降,"降标交付"已成常态。未来的保交楼交付的将是一个"可居住的混凝土结构",商品房的标准已然远去,没有园林、没有入户大堂、没有可视对讲,甚至可能没有正式用电。购房者将拿到一把钥匙,打开一扇通往毛坯水泥盒子的门。而与此同时,现房销售占比已由2020年的12.7%升至2024年的30.84%,预售制度在逐步被抛弃。
这就是结局:购房者支付了100万元,最终得到的是价值10万元的建筑物。中间蒸发的90万元并未凭空消失。这笔钱在2019年至2021年的狂热中,变成了地方政府财政账户里的土地出让金,变成了开发商美元债的利息,变成了高周转模式下的巨额分红。那块地皮在2020年估值5亿,如今几乎一文不值,保交楼无法填补这个窟窿。保交楼只是用一块薄薄的铁皮盖住了窟窿,防止更多人掉下去。
05僵尸化路径
僵尸化路径
1993年,日本大藏省官员在议会答辩中曾表示:“地价调整有序,银行体系稳健,不存在风险。”当时,日本银行业报告的不良贷款率仅为2%。然而,到了2002年,真实的不良率暴露为8.6%,105万亿日元的坏账堆积如山,竹中平藏不得不启动二战以来最大规模的金融改革。在这九年间,僵尸化成为经济的主要特征。2025年,中国商业银行整体不良率为1.50%,房地产行业不良率为4.94%,关注类贷款比例为1.47%,白名单5万亿贷款“多以展期形式推进”,77家违约房企中有60家选择“重组”而非清算。这些现象与1995年的日本颇为相似。
温和下跌的假象
“软着陆”是当前中国房地产政策的官方叙事:价格缓慢调整、不发生急性危机、市场自行恢复均衡。日本在1991年至1997年间也曾讲述类似的故事。当时,日本六大城市地价年均下跌5-8%,政府认为跌幅“可控”,银行通过展期和贷款重分类避免坏账显现,一切看似在掌控之中。然而,1997年11月,北海道拓殖银行和山一证券的倒闭证明了六年的“有序调整”只是将问题从表面压入了深层。僵尸企业占比从1991年的5%飙升至1997年的15%,并在2001年进一步膨胀至25.5%。银行的不良贷款率从表面的2%暴涨至8.6%(105万亿日元),整个经济的生产率和就业创造能力受到严重压制。
软着陆与僵尸化在前五年的表现几乎一致。
区别在于第六年之后:软着陆能够恢复增长,而僵尸化则继续消耗经济活力。中国目前已进入此过程的第四年(2021-2025),尚未显现任何恢复增长的迹象。房价自2021年峰值至2024年底累计下跌约33%,部分城市跌幅超过40%。北上广深的房价收入比在巅峰时期超过30甚至55,而日本东京泡沫破裂时仅为18,换言之中国需要更长的调整周期才能回归均值。2025年前10月,房地产开发投资同比下降14.7%,连续五年呈现负增长。资产负债表衰退并非“周期性”现象,而是信贷收缩和需求萎缩的长期过程,直到过剩债务被清偿或核销为止。所谓周期性回调的说法难以成立。当政策制定者试图通过行政手段限制跌幅以保护银行资产负债表时,实际上是用整个经济体的活力为无法出清的无效资产买单。日本将此类状态称为“失去的十年”,后来修正为“失去的二十年”,再后来干脆不再修正,因为人们已经忘记了“正常”是什么样子。
常青贷款的中文翻版
日本经济学家将1990年代银行对资不抵债企业持续放贷的行为称为“evergreening”(常青贷款):并非因为企业有生命力,而是因为贷款永远不到期。Caballero、Hoshi和Kashyap在2008年《美国经济评论》的研究中指出,当银行给僵尸企业续命,不仅僵尸企业本身难以复苏,更重要的是健康企业被挤出市场,因为僵尸企业占据了土地、劳动力和信贷额度,却无法创造利润。
中国白名单5万亿贷款“多以展期形式推进,增量融资是少数”,正是evergreening的精准翻版。
77家违约房企中有60家选择“重组”而非清算,20家获批的重组方案化解债务1.2万亿。这些企业在统计意义上仍然“存活”,但在经济意义上已经死亡,并且正在挤压那些仍有偿债能力和意愿的同行的生存空间。万科在2024年还能通过项目公司抵押获取银行贷款,但2025年至今未披露任何类似公告。当一家国资背景的“优等生”都难以获贷时,中小开发商的融资渠道早已完全封闭。恒大在2024年1月被香港法院裁定清盘,2025年8月从港交所除牌。碧桂园在2025年10月宣布控股股东同意将11.4亿美元贷款转为股权。“债转股”的实质是银行放弃了债权回收的可能性,从债权人变成了被动股东,进一步锁死了本可用于新增信贷的资源。
银行业官方不良率为1.50%,此数字的可信度取决于对“不良”的定义宽严。房地产行业不良率已达4.94%(中国银行口径),青农商行房地产不良率更是从7.17%骤增至21.32%。风险正在从企业端向居民端传导:六大行个人贷款不良率在2024年全面上升0.16-0.45个百分点,工商银行个贷不良率从0.70%升至1.15%,涨幅达64%。关注类贷款(不良的前兆)比例为1.47%,加上不良类贷款合计约3%。2024年新的《商业银行金融资产风险分类办法》过渡期即将结束,部分银行将不得不把“关注类”重新归入“不良类”。官方1.5%的不良率更像是过渡期宽限下的会计处理,真实风险水平可能是官方数字的2-3倍。
本应作为坏账处理器的四大AMC自身也陷入困境。华融更名为中信金融资产,信达、东方、长城划转中央汇金,救火队本身已然失火。中国信达自2022年以来投放639亿元,化解了125个房地产风险项目,但639亿相对于数十万亿的债务存量,覆盖率不足0.2%。每年全行业处置不良资产约3万亿元,新增不良的速度与处置速度几乎持平,库存并未减少。
2028年的竹中时刻
僵尸化的核心是时间的分配问题:是选择今天承受三年的剧痛(强制核销、银行注资、企业破产),还是选择未来十五年长期失血(生产率下降、投资萎缩、公共服务退化)?日本的数据给出了答案:1990-2002年的12年“忍耐”总计处置成本47.1万亿日元,仅回收50%。学者估算,如果1992年就开始强制出清,总成本可能只有一半。
中国的选择,即展期、白名单、保交楼,与日本1993年的选择如出一辙:承认问题存在,却不愿付出短期政治代价。
支持者常说“中国有更强的国家能力来管控风险”,这恰恰是日本大藏省1993年的原话。强大的行政能力确实能延缓危机爆发,但无法减少总成本,只能将总成本分摊到更长的时间轴上。这种分摊的结果已经显现:居民部门债务约80万亿,占GDP的60%,房贷占比超过55%,债务收入比高达144.8%。这些数字表明,即使房价企稳,居民的偿债负担也将在未来十年持续压制消费。资产负债表的修复需要的不是信心,而是时间和减记。
如果中国当前对应日本1995年(泡沫破裂后第4年,否认阶段中期),那么“竹中时刻”最早将在2028年到来(对应日本2002年,泡沫后第12年)。所谓“竹中时刻”,是指政治领导人下定决心强制核销坏账的节点。日本的这一时刻由小泉纯一郎和竹中平藏在2002年10月联手触发,代价是数家主要银行接受国家注资、数千家企业被迫退出市场,失业率一度攀升至5.5%。短期代价惨烈,但只有经历了这场外科手术,日本经济才在2005年后恢复正增长。届时,中国银行房地产不良率可能从当前的4.94%升至8-10%(对应日本2002年的8.6%),触发强制注资和坏账核销。在此之前的三年(2025-2028),中国将经历“活着但不增长”的僵尸期:房价年均下跌4-5%但不崩盘,银行坏账持续上升但不爆表,开发商违约但不清算,经济增长率从5%逐步滑向3%。这不是软着陆的过程,而是软着陆失败的过程。一个可验证的标志是:如果2027年前银行房地产不良率突破8%,且出现第一家全国性银行因房地产坏账需要国家注资,“竹中时刻”将被迫提前。拖延的总代价,始终高于立即出清。
06债务重组地图
债务重组地图
2023年1月6日,贵州遵义道桥建设集团发布公告,称与银行达成协议:156亿银行贷款展期20年,利率由7.5%降至3.5%。公告语气平静,看起来像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变更,没有人提及“违约”。但利率减半、期限延长三倍,按现值计算,银行实际上已经核销了一半本金。这是中国地方债务史上首例公开的事实性减记,尽管被包装成“协商展期”。类似做法正在蔓延:云南某上市公司2024年确认26%的应收账款减值,广西、甘肃、青海也在排队。12万亿化债方案为地方提供了缓冲,真正的出清尚未到来,67.82万亿LGFV债务中有4/5无法靠经营覆盖利息。零违约只是一个政治承诺,直到维持这个承诺的成本高于放弃它的代价。
零违约的政治经济学
LGFV(地方政府融资平台)标债至今保持着“技术性零违约”的记录,市场据此形成了“城投信仰”,相信政府不会让城投违约。这样的看法混淆了因果,“零违约”并不代表信用质量,而是违约的政治成本过高。一旦某省标债违约,该省所有城投的融资渠道会立刻关闭,流动性危机会迅速扩散。为避免全局性冲击,地方政府搭建了一个精密而脆弱的防御体系:宁可用新债还旧债,宁可让非标融资先行违约,宁可让银行贷款展期20年、利率砍半,也要守住标债的刚性兑付。
代价极高。Rhodium Group数据显示,在67.82万亿LGFV有息债务中,4/5的债务产生的经营性现金流无法覆盖利息支出。67.82万亿的规模已超过中国GDP的52%,相当于每个中国人背负约5万元城投债务。许多债务修建的高速公路日均车流量不足设计容量的30%,产业园区空置率超过60%,新城区入住率不到规划人口的20%。项目建成当天就开始亏损,利息全靠借新债支付,大多数平台在财务上已经破产,只能靠借新还旧维持“活死人”状态。贵州2018年至2022年间发生了108起非标违约事件,信托和租赁公司承担了第一波损失,成了保护标债不破的“人肉盾牌”。非标违约不会触发交叉违约条款,不会引发公开市场冲击,也不上新闻头条,这是一种精心安排的“可控失血”:让边缘债权人悄然承受损失,保住核心融资渠道的体面。
该结构归根到底不是信用体系,而是以省级信用为担保的庞氏结构。偿债来源已不再是项目收益,而是下一个债权人的本金,只要借新还旧的链条不断,游戏就能继续。但随着土地出让金收入大幅下滑(部分省份跌幅超50%),地方财政作为最后担保人也难以为继。上海财政自给率为84.8%,青海仅17%,西藏不足10%。12个重点省份(天津、内蒙古、辽宁、吉林、黑龙江、广西、重庆、贵州、云南、甘肃、青海、宁夏)的债务率普遍超过400%,其中贵州超过600%。当财政供养能力枯竭,“零违约”已不是意愿问题,而是数学问题。
遵义模式与减记地图
遵义道桥的案例给出了破解思路,涉及156亿银行贷款,展期20年,前10年只付息不还本,利率由7.5%降至3.5%。按照国际金融市场的标准(如ISDA),债务重组导致净现值(NPV)损失超过20%时,即构成“违约事件”。以3.5%的利率和20年期限计算,这笔债务的NPV减值约为50%。遵义道桥并非“展期”,而是一次NPV减值50%的事实违约,只是双方协商一致后不使用“违约”这个词。
这一案例确立了中国式债务重组的话术路径:不称违约,叫“协商展期”;不说减记,叫“以时间换空间”;不提损失,叫“利率优惠”。当银行接受3.5%的利率为一笔7.5%的贷款续期20年时,银行实际上已经核销了一半本金,只是在会计报表上假装没有损失。
2024年11月推出的12万亿化债方案(6万亿限额置换+4万亿新增专项债+2万亿棚改免还)常被误读为救世主。这12万亿对应67.82万亿LGFV有息债务,覆盖率只有18%。更关键的是,置换并非减免,用3%的地方政府债券替换7%的LGFV非标融资,每年确实能节省约2400亿利息成本,本金一分不少。这就像一个年收入50万、负债500万的家庭,银行同意把信用卡利率从18%降到8%,月供确实减轻了,债还是500万,只是死得慢一点。12万亿是止痛药,不是手术刀,真正的手术刀是减记本金,而那需要有人承担真正的痛感。
减记的地理扩散路径已经清晰。第一圈是贵州(遵义道桥2023年已发生);第二圈是云南,2024年已有A股上市公司确认对城投应收账款计提26%的减值准备;第三圈是广西、甘肃、青海,这些省份财政自给率普遍低于25%,债务率超过500%;第四圈是东北三省及内蒙古,经济萎缩和人口外流导致债务基数固化而偿债来源持续减少。扩散逻辑并非地理邻近,而是财政自给率:当一个省自有收入无法覆盖债务利息时,中央转移支付就成了事实上的债务补贴。国务院35号文划定的12个重点省份,就是12个正排队等待减记的缓冲区。
2027年的统计消失术
国务院35号文要求,2027年底所有LGFV平台须完成市场化转型或退出。截至2025年6月,已有超过60%的LGFV平台宣布“退出”,这个数字看似乐观,前提是不深究“退出”的定义。
所谓退出,是指平台不再纳入“政府隐性债务”的统计口径,不再承担政府融资功能。债务并未消失,100亿的贷款不会因为借款主体从“城投公司”更名为“国有资本运营公司”就减少一分钱。“退出”的实际效果是:地方政府卸下了对这些债务的隐性担保责任,债务从“政府该还的”变成了“企业自己的事”。当2027年所有LGFV被要求退出,67万亿债务将从“隐性政府债务”变为“国企经营性债务”。统计报表上隐性债务归零的那一天,不是债务消失的那一天,而是债务被重新定义的那一天。
这带来了一个巨大的定价悖论。目前银行和债券市场之所以给这些平台3%左右的低利率,是因为默认这些平台背后有政府兜底。当2027年大限到来,所有平台在法律和统计意义上与政府彻底切断联系,这些平台将作为独立的国企面对市场。一个没有政府信用背书、资产回报率不足1%的企业,凭什么拿到3%的融资?市场将重新定价,3.5%的利率会回到7%甚至更高,届时基于低利率设计的展期方案将多线崩溃。一个可验证的信号:如果2026年底前任何一个重点省份的已退出LGFV平台在公开市场发债利率突破6%,那就是“城投信仰”崩塌的第一块砖。失去政府隐性背书后,67万亿债务的真实风险将首次被市场如实定价。届时地方政府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重新承担隐性担保(等于承认“退出”只是表面文章),要么允许违约发生(等于承认“城投信仰”是一场幻觉)。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说明当前这套“既退出又不违约”的叙事难以为继,而那个价格没有人会喜欢。
07公共服务萎缩
公共服务萎缩
2023年2月23日清晨六点,河南商丘市民发现公交站牌上新增了一行红字:因公司亏损严重,3月1日起暂停所有市区公交线路运营,2000多名驾驶员已半年未领工资。这则通告在社交媒体上引发热议后,仅存活不到一小时便被删除,市政府工作组急速进驻接管。随后发布的官方声明称“将克服困难确保不停运”。这不只是一回危机公关,更像是一个预兆:地方政府的工作组比公交车来得更快,但资金却迟迟未到。同年7月,保定公交从1300辆缩减至333辆,首批投入的591辆纯电动车因电池老化全部报废;同月,漠河公交宣布“暂停运营”后又当天撤回。上述城市的共性并非“经营不善”,而是财政断供。2024年,全国减少公交线路2175条,减少公交车3.2万辆,绝非孤例。当土地出让金三年累计下跌44%,公交补贴成为首批被砍掉的预算项目。
公交首当其冲
2024年中国城市公共交通协会的统计数据显示,全国公交线路减少2175条,公交车保有量减少超过3.2万辆,约占总量的6%。收缩现象不只出现在商丘或漠河等边缘城市,一线城市也在悄然缩减,广州半年内停运32条线路,北京停运24条。自2021年以来,河北、山东、河南、江苏、广东、辽宁、海南等多地相继爆发公交停运风波,超过20家公交企业拖欠工资。公众普遍将原因归结为“客流下降”“电池老化”或“企业经营不善”。上述理由看似符合商业逻辑,却掩盖了背后的财政问题:公交从来不是一门生意,而是一项依赖土地出让金间接支持的公共福利。
根据交通运输部数据,中国城市公交的票款收入仅能覆盖运营成本的10%-30%,剩余的70%-90%缺口长期依赖地方财政补贴。在土地财政的黄金时代,这笔钱来源于土地出让金的盈余;而当土地出让收入从2021年的87,051亿元跌至2024年的48,699亿元,22个省份土地收入出现负增长(江苏-23.3%、浙江-27%、广东-28.9%、湖南-36.1%),财政逻辑发生了深刻变化。对于地方官员而言,在有限的资金池中,偿还城投债利息是法律红线,公务员工资是维稳底线,而公交补贴则成了最容易被砍掉的部分。
商丘公交的欠薪并非因为缺少乘客,而是财政局不再拨款;保定公交将72条线路压缩至49条,也不是为了优化效率,而是因为买不起新车替换那些电池报废的电动巴士。公共服务的收缩遵循一个清晰的优先级:需要久现金流补贴的项目(如公交、地铁非高峰班次)最先被削减,维护费用高的项目(如路灯亮度、道路修补、园林绿化)紧随其后,涉及人员编制的项目则排在最后。全国每年路灯电费超过400亿元,在财政紧张的背景下,各地纷纷采取“错峰点灯”“间隔点灯”等节约措施。公交停运并非市场失灵的结果,而是财政紧缩的首个明显信号。
紧日子或成常态
“过紧日子”成为2024年各级政府预算报告中的高频词。湖南省宣布压减办公维修经费40%;深圳市龙华区,这个全国最富裕的行政区之一,在预算文件中明确削减日常办公费50%、培训调研费70%,并“原则上不再安排绿植经费”,连公务员办公室的盆栽都成了奢侈品。上述数字看似体现了理性的财政纪律,仿佛只要熬过这段时期,一切就能恢复正常。
然而数据揭示了另一种现实:表面上的节约只是权宜之计,收入结构的长期塌陷才是根本问题。2025年全年财政收入增长预期仅为0.1%,前10月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0.5万亿元,而支出高达19.1万亿元,仅运转缺口就达8.6万亿元,即使将全年土地出让收入全部计入也无法填补这一窟窿。同时,土地出让收入的下降趋势几乎难以逆转,因为房地产存量已远超未来十年的需求。在一个反复缩水的财政蛋糕上,坐着庞大的财政供养群体。中国目前约有8000万财政供养人口(包括700万公务员、1300万参公人员、3100万事业编制及4000万编外临时工),另有3000万退休人员。当税收零增长成为常态,“三保”(保工资、保运转、保基本民生)的优先排序变成了一道残酷的算术题:每多保一分钱的人员经费,就意味着少一分钱的公共服务支出。
为了弥补缺口,一种更隐蔽的汲取方式在浮现。2024年,在全国税收收入下降3.4%的背景下,非税收入同比增长25.4%,达到约4.47万亿元。非税收入主要包括行政事业性收费、罚没收入和国有资源有偿使用收入。当政府的收入模式从“税基分享”转向“费用汲取”时,居民面临的是双重压力:公共服务减少,隐性负担增加。上述局面类似于一家物业公司因经营困难作出的决定:停掉花园维护,减少保安巡逻,降低电梯维保频率,同时将物业费提高25%。业主享受到的服务更少了,但缴纳的费用却更多了。这正是2024-2025年三四线城市居民的真实处境:公交车等待时间更长了,路灯变暗了,绿化带枯死无人补种,路面坑洼无人修补,而违停罚单却贴得更勤,各种行政收费名目也在悄然增加。
债务利息优先于教师工资
在这轮财政紧缩中,北京和上海的公务员普遍降薪约20%,天津、南京、大连的警察薪资也减少两成。在西南某地级市,一名科级公务员月到手收入已不足4000元,年终奖从过去的5-10万元归零。广州部分中学教师的绩效工资停发,年收入相比2018年高点减少了45%,部分地区甚至要求退回早年“超额发放”的奖金。山东、江西、北京、重庆等20省市已启动机构改革,行政编制统一精减3%,这表明部分人连被降薪的资格都将失去。
上述财政供养人员是受害者,但并非链条的最底端。在这场零和博弈中,有一个角色的收益是刚性的:债权人。2024年地方政府债务付息支出约1.2万亿元,这笔钱具有最高的支付优先级。公务员工资可以打折,公交补贴可以取消,教师绩效可以停发,但银行的利息一分不能少,一天不能拖。债务违约意味着信用评级崩塌和再融资链条断裂,这是地方政府无法承受的风险。有限的财政资金被优先用于偿还债务利息,剩余的资金才被分配给公共服务。
上述挤出效应在三四线城市尤为明显。中央财政的城市更新资金明确向超大特大城市倾斜,三四线城市则不在支持名单中。2025年,三四线城市的土地出让收入预计跌幅最大(部分超过30%),且恢复可能性极低(人口净流出+库存过剩)。如果到2027年,全国公交车保有量较2023年峰值减少超过20%(约10万辆),且出现首个地级市因财政困难导致义务教育阶段学校大规模关闭的案例,那将标志着公共服务萎缩从“节约”阶段进入“瓦解”阶段。三四线城市正逐渐成为一个巨大的公共服务荒漠,而这里居住着中国60%以上的人口。
08人口与库存的交叉
人口与库存的交叉
2020年第七次人口普查显示,鹤岗的常住人口为89万,比2000年减少了21万。同一时期,这座城市的小学数量由170所缩减至36所,在校学生人数由6.94万降至3.02万。2019年,有人发现只需1.9万元就能在鹤岗买下一套55平方米的房子。该消息曾在网络上引发热议,但很快被遗忘。少有人意识到,鹤岗绝非笑话,实为一个警示样本。到2024年,全国303个城市中有173个城市的人口在减少,占比超过57%。Goldman Sachs预测,中国城市新房需求将长期低于2017年峰值的75%,家庭形成率将由2010年代的每年800万户跌至2050年的150万户。三四线城市的住房库存去化周期已达30.3个月,而超广义库存需要44.5个月才能消化。当人口下降曲线与库存堆积曲线交汇时,“慢慢消化”的设想将被击碎,一个缺乏自我修正机制的恶性循环已经开始。
死亡交叉
在股票技术分析中,“死亡交叉”指的是短期均线跌破长期均线,预示趋势难以逆转。中国的三四线城市正经历一个房地产版的“死亡交叉”:人口下降曲线与住房库存曲线在2022-2024年间发生碰撞。一方面,全国303个城市中有173个城市人口减少,家庭形成率由每年800万户跌至150万户;另一方面,三四线城市的去化周期已攀升至30.3个月(狭义),而超广义库存去化周期则达到44.5个月。2024年,全国人口减少139万,出生人数为954万,而死亡人数达到1093万,自然增长率为-0.99‰。更令人担忧的是一些先行指标:2024年前三季度,全国结婚登记数为474.7万对,同比减少94.3万对,这预示着2025-2026年的出生人口将进一步下降。
从省级数据来看,山东一年减少42.8万人(三年累计减少90万),黑龙江减少33万,河南减少30万(连续四年下降),湖南减少29万,辽宁减少27万。河南的17个地级市中有15个城市人口减少,占比高达83.3%;山东的16个城市中有11个出现人口下降。Goldman Sachs估算,人口萎缩将导致2020年代每年减少50万套住房需求,2030年代此数字将增至每年140万套。与此同时,2024年深圳人口增加近20万,广州增加15万,贵阳增加20万。中国的人口变化分布极不均匀,呈现极化趋势:少数“赢家”城市吸引人口流入,而多数“输家”城市则同时失去居民和房价。
2024年,全国新建商品房销售额为96,750亿元,同比下降17.1%,显示开发商的回款速度甚至快于人口流出的速度。去化周期是一个分子为库存、分母为销售面积的比率。目前市场对“30.3个月”的担忧主要集中在库存过大,却忽略了销售面积正急剧萎缩。2024年,三四线城市的销售额已降至2021年峰值的53%。全国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同比下降12.9%,新开工面积下降23%,开发投资下降10.6%。去化周期的计算基于一个乐观假设:当前的销售速度能够保持不变。然而,当人口净流出成为常态,销售面积该分母将长期缩小。如果分母每年再缩减10%,三年后去化周期将突破60个月。换句话说,即便五年内不再新建一栋房子,库存也难以消化。
当去化周期的分母因人口流失而接近于零时,去化周期在数学上将趋于无穷大。在人口流入的城市,库存是暂时的积压,可以通过时间换空间来消化;而在人口流出的城市,库存则成为永久的沉淀物,时间只会让那些房产进一步贬值。供需错配的阶段已经过去,如今两者已然完全脱节。
永远不会有人买的房子
2023年,城镇住房套户比为1.07,三四线城市为1.12,东北地区则高达1.35。上述数据背后是6500万至9000万套空置住房,其中3100万套已建未售,5000万至6000万套已购未住,全国住房空置率约为16.7%。Nature Cities在2024年发表的研究显示,中国高度城市化地区的住房利用效率由2010年的84%跌落至2020年的78%,老城区的下降速度更快。清华大学龙瀛教授曾指出:“中国房屋空置率具体是多少,政府并不清楚。”此类数据上的模糊性在市场上行期是缓冲带,但在下行期则成为恐慌的放大器。
“去化周期30.3个月”只是冰山一角。如果将已开工未售的房产计算在内(广义库存),总量达到19.6亿平方米,去化周期为28.9个月。如果再加上已批未开工的房产(超广义库存),总量则为32.7亿平方米,去化周期延长至44.5个月。市场分化的程度已相当明显:2025年1月,一线城市的去化周期回落至12.6个月,接近健康区间;而三四线城市的去化周期却在30.3个月的高位继续攀升。相比2019年4月,三四线城市的去化周期仅为10.5个月,五年间增长了近三倍。南平、赣州、襄阳、泰州、烟台等城市的去化周期已超过50个月。自然资源部规定的红线是36个月,超过该周期需暂停供地,而上述城市早已越线,新房却仍在交付。Goldman Sachs估算,完成已开工未完成项目需要1.1万亿美元(约8万亿人民币),是已宣布收储方案的25倍以上。
IMF预测,中国的基本住房需求将下降35%-55%。Goldman Sachs预测,到2030年,年需求将降至1150万套,2040年为800万套,2050年仅为600万套。当需求端每年萎缩10%-15%时,任何基于当前速度计算的“去化周期”都只是一个自欺的数字。对于许多三四线城市而言,那些房子可能永远不会有人购买。到2050年,当家庭形成率降至每年150万户时,中国新增家庭数量甚至不足以填满现有的空房子。2024年,全国住房开发投资仍高达100,280亿元(同比仅下降10.6%),新开工面积虽下降23%,但仍有73,893万平方米。需求端以两位数的速度萎缩,而供给端的惯性却尚未停止。
鹤岗不是笑话
鹤岗绝非笑话,实为一份预警:2000年常住人口为110万,2020年降至89万,20年间减少了21万。小学数量由170所锐减至36所,在校学生人数由6.94万跌至3.02万,房价仅为2157元/平方米,最低记录为345元/平方米。财政缺口由2001年的1.8亿元飙升至2020年的118亿元,收支率不足25%,每4分钱的财政收入需要覆盖1元的公共支出。这是一个城市功能性死亡的完整过程:年轻人离开,学校关闭,房价崩塌,财政破产,最终连维持基本运转的资金都难以为继。
2019年,鹤岗1.9万元买55平方米房子的新闻曾引发热议。五年后,房价低于1000元的城市由东北一路蔓延至四川、湖南、湖北、贵州、广西,所谓的“笑话”比人们预期的更快成为现实。2024年,齐齐哈尔一年减少12.9万人,绥化减少9.9万人。全国157个收缩城市正沿着这条轨迹前行。甚至四个直辖市在2024年人口也无一增长:上海减少7.2万,北京减少2.6万,重庆减少0.96万。当一个城市人口长期流出超过10%,其住房市场便越过“低迷”阶段,径直“归零”。
这引发了一个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人口流出导致住房需求萎缩,库存堆积引发房价下跌(三四线城市房价每年延续下跌3%-5%),土地出让金随之锐减(三四线城市土地收入跌幅超过30%),地方财政无力维持公共服务(学校合并、公交停运、路灯减半),服务质量下降又驱使更多人口流出。该链条缺乏自我修正机制,人口一旦形成净流出趋势,就会因公共服务的萎缩而加速。Goldman Sachs预测,实际房价可能到2027年才全国性触底,还需再跌10%。但这只是全国平均值,对于人口长期流出的三四线城市,触底概念本身可能并不存在。如果到2028年,全国套户比超过1.2的城市数量突破100个(目前约60个),并出现首批因房产价值归零导致的银行区域性坏账事件,那将标志着“死亡交叉”由个别城市现象演变为全局风险。届时受影响的远超三四线城市居民,全体储户和纳税人终将为银行坏账买单。
09三重身份的账单
三重身份的账单
恒大负债2.4万亿,碧桂园负债1.14万亿,1660家房企破产。这些庞大的数字通常被归为“企业危机”,仿佛损失仅限于那些激进扩张的董事会会议室。然而,有限责任制度的设计初衷就是切割损失,许家印失去的是股权,而非全部身家。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谁亏了,而是谁无法止损。18万亿美元的家庭财富蒸发、800万套烂尾楼的月供、被利率压制的存款收益、为地方债兜底的未来税负,这些损失最终集中到了同一群人身上:中国的城镇中产阶级。他们同时是购房者、储户、纳税人,在每一个身份上都在为危机买单,却没有任何一个身份能提供退出的可能。
水往低处流
金融危机的损失分配遵循物理学定律:水往低处流,损失向地势最低的地方堆积。谁的地势最低,取决于谁的谈判筹码最少。
开发商站在山坡上,有限责任制度是一道防洪堤:许家印住过的豪宅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当洪水来袭,他亏掉的是投资人的钱,个人财富通过家族信托等法律工具得以隔离。杨惠妍家族的境外资产并未因碧桂园的亏损而清零。1660家房企在2021年至2024年间破产或注销,至少10家上市房企退市。这不仅是死亡,也是一种解脱,破产是法律赋予企业的止损权。2024年全国新建商品房销售额较2021年峰值下滑约50%,房企境内外债券违约金额累计超过5000亿元。开发商的损失是真实的,数十万建筑工人被拖欠的工资和中小供应商的应收款同样是真实的。但有限责任制度确保了股东的损失有上限,而没有上限的是那些无法用法律工具保护自己的人。
银行站在半山腰,53万亿涉房贷款(含38万亿按揭和13万亿开发贷)构成了银行资产端最大的单一敞口。为了配合化债和保交楼,银行业的净息差已从2.2%压缩至历史最低的1.53%,ROE从12%降至8.1%,ROA降至0.6%。中国银行房地产不良率4.94%,行业平均约3.2%,对比2019年约1.5%已三年翻倍,这确实削弱了盈利能力。涉房信托产品暴雷频发,中融信托等管理规模数千亿的机构先后失去兑付能力,信托行业涉房规模2-3万亿的坏账正在向银行体系传导。但央行作为最后贷款人始终站在银行身后,只要流动性维持,半山腰就不会被淹没。
购房者站在谷底,房产占中国家庭总资产的70%以上,70城二手房价格连续下跌超过24个月,累计跌幅40%至50%意味着一生积蓄的主体部分蒸发。与企业不同,中国没有个人破产保护机制。1660家房企可以破产,五大行不会破产,但购房者的按揭贷款永远不会消失。无论房子是否烂尾,无论资产是否已成负值,月供必须照付。水往低处流,损失向没有谈判权的人身上堆积。
救的是谁
3000亿,这是央行推出的保障性住房再贷款额度,被市场解读为“国家队收房”。
这笔钱的流向值得拆解:央行发给商业银行,商业银行贷给地方国企,国企从开发商手中收购存量房。其受益方同样值得分析:开发商拿到了急需的流动性偿还债务,银行将潜在的坏账置换成了有政府信用的贷款,而购房者并不在直接受益人名单上。更关键的是体量对比:Goldman Sachs估算,要消化目前的库存并完成已开工项目,大约需要1.1万亿美元(约8万亿人民币)。3000亿大约是所需资金的4%,这就像一栋房子着火了,消防队带来了一杯水。
4万亿“白名单”贷款的逻辑类似,这笔钱贷给开发商用于“保交楼”。对于购房者而言,得到的不是“退房退钱”的选项,而是“等着,房子会建完的”承诺:继续支付月供,供养一个可能延期数年的交付预期。首付比例从30%降至15%、存量房贷利率下调50个基点,这些政策确实减轻了月供负担,但对已经处于负资产状态的家庭来说,减轻月供不等于挽回本金。现房销售占比从2020年的12.7%升至2024年的30.84%,政策在亡羊补牢,对已经掉进陷阱的800万套烂尾楼业主来说,羊已经丢了。2024年9月“924”政策后一线城市成交量短暂翻倍,三四线城市几乎无反应,政策像一剂肾上腺素,能让心脏再跳几下,却无法治愈器质性病变。
比房地产救助更隐蔽的是10万亿地方债置换。媒体称之为“化债”,这个动词选得精妙,因为“化”不是“还”也不是“减”,如同化学变化讲究质量守恒,债务总量一分没少,只是形态变了。高息短期隐性债务(利率7%-10%)被置换为低息长期显性债务(利率约2.3%),期限从3-5年拉长到15-30年。78万亿LGFV债务(GDP的58%)中,仅14.3万亿被财政部认定为“隐性债务”,其余依然通过各种会计手法留在表外。代际转移的本质不是化解风险,而是将风险的爆发时间推迟到当前官员已经退休之后。
三重身份
华尔街日报估算,中国家庭因房价下跌损失约18万亿美元。对于41.5%拥有两套及以上住房的城镇家庭,在2020年至2021年高点加杠杆的投资决策已经不可逆地摧毁了家庭资产负债表,但这仅仅是第一重打击。
同一群人还承担着储户的角色,为了维持银行在低息差下的生存,存款利率被压制在1.5%以下。全国居民储蓄存款余额超过130万亿,每压低1个百分点就是每年超过1万亿的利息从储户口袋转移到银行利润表。这实质上是向储户征收“金融抑制税”,用储户的利息损失来补贴银行的坏账拨备。S&P Global Ratings估算中国银行业的实际不良资产率可能高达7.0%,远高于官方披露的3.2%,差额的3.8个百分点通过展期、重组和关注类贷款等会计手法暂时隐藏。不良贷款余额已达3.38万亿,信托行业涉房规模2-3万亿违约频发。当38万亿按揭贷款中约10%至15%处于负资产边缘,这些贷款对应的不再是优质资产,而是一个正在融化的冰块。银行的利润表今天看起来还过得去,但资产负债表里埋着一颗定时炸弹,购房者已经感受到了爆炸的冲击波,银行只是还没承认。
法拍房数量从2020年的38万套激增至2024年的约80万套。如果到2027年法拍房年增量突破50万套,且出现首批因负资产规模超过银行拨备覆盖能力而触发的区域性银行重组事件,那就是损失分配从“隐性转移”进入“显性爆发”阶段的信号。届时摆在桌面的选择只有两个:让银行承认损失(股东权益归零甚至存款减记),或让央行大规模印钞稀释债务(全体持币者受损)。无论走哪条路,买单的都是同一群人:中国的城镇中产阶级。过去十年被鼓励“用六个钱包买房”,2022年300多个楼盘爆发停贷潮,现在承受资产缩水和烂尾的双重打击,未来还将通过低利率和高税负为盛宴的残局兜底。在危机中,沉默的大多数承担了最大的份额,却没有任何谈判筹码。
10三条路径
三条路径
Goldman Sachs预测2027年触底,UBS认为2026年拖累将有所收窄,Reuters调查则显示2027年将恢复微幅正增长。市场普遍的看法像是一首安慰曲:最糟糕的阶段已经过去,接下来只需等待时间抚平伤口。然而,这类乐观情绪依赖一个脆弱的假设:政策力度至少达到历史危机的平均水平,同时外部环境保持稳定。Goldman Sachs自己也承认,中国当前的刺激力度低于其模型中对比的21个历史案例。如果上述前提无法满足,底部时间将被推迟,可能不是"2027",而是"2029"甚至更晚。中国的房地产危机并非一个有明确终点的线性过程,而是一道动态选择题。决策者面前的选项并非必然的复苏,而是三条截然不同的路径:缓慢放血、主动出清、全面危机。选择哪条路并非市场力量的自然演化,而完全取决于政策干预的速度与规模。
三种手术
保守治疗是当前采取的策略,即通过限制供给和微调需求,让市场在漫长的时间中自然出清。代价是经济长期低迷与功能退化。GDP平减指数已连续9个季度为负,2024年二季度更是低至-1.3%,这是典型的通缩表现。更深层的损伤体现在资产负债表的主动收缩:个人住房贷款余额连续9个季度负增长,总额停留在38万亿元。居民部门正经历痛苦的去杠杆过程,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速从2011年的17.1%下降到2019年的8%,再降至2024年的3.5%。上述"以时间换空间"的策略,本质上是让中产阶级的财富在漫长的阴跌中逐步蒸发,以此避免金融体系的剧烈震荡。患者虽然存活,但可能再也无法恢复健康。
根治手术则需要切除坏死部分,这要求政府投入相当于GDP 5-10%的财政资源,收购存量房产、向购房者提供补贴,而非仅仅向开发商输血。日本的经验教训在于拖延:土地价格在1991年至2005年间下跌了54%,GDP在1997年至2017年的二十年间仅增长2.6%(年化0.13%)。中国的优势在于决策层熟悉辜朝明提出的"资产负债表衰退"理论,理论上可以避免日本式的犹豫,但这仅仅是理论。实施根治手术的代价是将私营部门的坏账显性化为公共债务,可能导致政府债务占GDP比重急速突破100%。这是一场巨大的政治博弈,要求决策者在短期剧痛和长期停滞之间做出艰难选择。
如果保守治疗拖得太久,而根治手术迟迟未能启动,急诊抢救将成为唯一的选择。这是全面危机爆发的路径,其风险并不局限于房地产本身,而在于其衍生的金融链条。目前,仅有19%的地方政府融资平台(LGFV)能够依靠自身现金流偿付利息,其余都需要借新还旧。同时,LGFV境外债到期量激增69.4%,达到482亿美元。IMF在2025年金融部门评估规划(FSAP)中明确指出金融稳定风险"高企且在上升"(elevated and rising)。一旦出现省级LGFV违约或系统重要性城商行被接管,危机将从慢性失血快速转为急性器官衰竭。此时的救助成本将不再是GDP的5%,而是成倍的货币超发与汇率贬值。路径A(缓慢放血)并非一条独立路径,其终点往往是路径C(全面危机):随着银行拨备耗尽,慢性病最终都会转化为急症。
触底是一组前提条件
Goldman Sachs关于"2027年房价触底"的预测,基于对全球21次历史性房地产崩盘的中位数分析。数据显示,房地产下行周期的中位数约为6年,跌幅约为30-40%。
上述预测模型忽略了一个关键变量:在那21次崩盘中,绝大多数政府在危机期间都实施了强劲的财政刺激。Goldman Sachs承认,中国当前的政策支持力度低于这21个历史案例的均值。这说明"2027触底"的核心前提,即政策力度不低于历史均值,在中国并不成立。如果政策力度久低于均值,下行周期很可能超过6年,底部或许不会早于2028年。UBS的预测更为谨慎:2026年房地产销售和新开工面积仍将下降5-10%,继续拖累GDP增长0.5-1个百分点。"触底"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时间点,而是一组必须满足的前提条件。如果上述条件缺失,底部时间将被推迟。
乐观派与悲观派都存在投射偏差。例如,乐观派指出一线城市在2024年9月后成交量翻倍,深圳人口增长20万,认为"最坏的时刻已经过去"。但他们忽视了市场的分化:一线城市的企稳并不代表全国的企稳,173个城市的人口仍在减少,三四线城市的去化周期依然在30个月以上攀升。悲观派则认为中国将重蹈日本"失去三十年"的覆辙,但他们忽视了速度上的差异:中国房地产投资占GDP比重从10%降至6%只用了2年,而日本完成此过程用了20年。
中国并非在缓慢着陆,而是在自由落体中试图打开降落伞。
急速调整带来的痛苦更加集中,但也可能缩短出清周期,前提是政策能够接住下坠的动能。辜朝明指出,中国"知道什么是资产负债表衰退"是一个巨大优势,但知道诊断结果是一回事,按照诊断采取行动是另一回事。收储资金仅覆盖了市场缺口的4%,债务置换只是延长了期限,并未减少规模,白名单政策保护的是项目而非购房者信心。从数学上看,4%的覆盖率加上"政策不犯大错"的假设,等同于一场信念测试。中国目前的状态是:拿着CT片子讨论要不要吃药,而器官功能却在恶化。
日本在1991年至2001年间反复推出"力度不足"的刺激方案,每次都短暂提振信心,随后带来更深的失望,直到2001年小泉纯一郎推行结构性改革并配合量化宽松,市场才真正触底。中国2024-2025年的政策节奏几乎在重复日本1993-1997年的错误:每次出台的政策都比市场需要的少一半,每次政策效果消退后,下一轮政策面对的都是更加顽固的悲观预期。
信号与选择
未来三年,三个可验证的信号将决定中国迈向哪种结局。
信号A是路径A(缓慢放血)的确认:2026年底一线城市房价同比转正,但三四线城市继续下跌15%以上,GDP平减指数仍为负。这将标志全国性分裂格局的定型,通缩预期固化。大部分市场参与者目前押注于此,认为这是代价最小的"软着陆"。
信号B是路径B(主动出清)的启动:政府宣布GDP 5%以上的额外财政刺激方案,且资金流向购房者或用于大规模库存收购,而非流向开发商或基建。这需要决策层愿意承担短期债务飙升的风险,以换取长期的资产负债表修复。
信号C是路径C(全面危机)的警报:某省级LGFV首次公开违约,或某城商行被强制接管,或法拍房年增量突破50万套。这是系统性风险从暗流变为明火的时刻。
当前最可能的演进路线并非单一路径,而是路径A向路径C的滑移。
如果维持现状,路径A可能延续至2026年中。由于政策力度始终不足以扭转通缩预期,LGFV的利息偿付能力将进一步恶化,银行体系的拨备将被耗尽,最终迫使系统滑入路径C。届时的选择空间将比现在更窄,代价也将更高。每拖延一年不实施"根治手术","急诊抢救"的可能性就会进一步上升。区别在于:20年的着陆有时间寻找跑道,2年的坠落只有时间寻找降落伞。伞能否打开,取决于决策速度,而非风力。
